政府數位服務越做越多,民眾卻越用越累—真正缺的不是技術,是設計思考
讀完這篇,你會知道:
- 為什麼政府投入大量資源做數位轉型,民眾卻常常覺得服務更難用
- 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框架中的「同理心」「定義問題」如何應用在公共服務設計上
- 從「建立系統」到「提供服務」的思維轉變,對企業組織的數位轉型同樣適用
思考的起點
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—要辦一件跟政府有關的事,得先下載一個App登記身分,再到另一個網站查詢進度,最後又要回到第三個系統繳費,三個系統互相不認識彼此,連你輸入過的資料都要重複填一次。你心裡忍不住想:政府到底投入了多少資源建立這些系統,為什麼用起來還是這麼累?
這不是只有台灣才有的困擾。2026年6月,印尼GovTech機構Peruri旗下的INA Digital Edu設計研究主管Lody Andrian,在GovInsider的「Festival of Innovation 2026」活動上分享了一段觀察:印尼政府的數位服務「非常分散、彼此重疊、互不連接」,這是他加入公部門後第一個發現的問題。更棘手的是,許多功能其實系統裡早就存在,只是沒有被好好利用。
聽起來似曾相識,對嗎?這正是許多企業在推動數位轉型或組織變革時,也會遇到的情境—投入大量資源建立系統,卻沒有人真正問過:使用者在用這個系統時,到底經歷了什麼?
Andrian曾在世界銀行、聯合國機構與數位顧問公司工作過,他形容自己被公部門吸引,是因為這裡有「私部門遇不到的問題」。而他開出的解方,不是更多技術,而是一個我們很熟悉的詞—設計。
從「建立系統」到「提供服務」:政府數位轉型卡在哪裡
多年來,許多政府機關推動數位轉型的方式,是「把紙本流程搬到網路上」:原本要跑三個窗口的事,現在變成要登入三個系統。系統確實建立起來了,相關指標也達標了—但對民眾來說,體驗並沒有真正改變,甚至因為介面、帳號、流程的不一致,反而變得更加混亂。
Andrian在分享中直接點出,印尼政府數位轉型最大的挑戰「不是技術本身,而是思維的轉變」。他用了一句很簡單的話來總結:「我們正在嘗試從建立系統,轉變為提供服務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常識,但要真正做到,需要先回答一個問題:誰是這個服務的使用者?他們在使用這個服務時,真正想要達成的目標是什麼?這正是Stanford d.school設計思考框架中「同理心(Empathize)」階段要解決的問題—先放下「我們要做什麼系統」的工程師視角,回到「使用者正在經歷什麼」的現場視角。
INA Digital Edu團隊目前由22位設計師、研究員、文案寫手與視覺設計師組成,他們的工作不只是把畫面做得好看,而是負責整套數位服務的設計系統、設計原則與使用者體驗文案指引。Andrian特別強調:「我們談的不只是平面設計或視覺設計,而是產品設計與服務設計—這些設計決定了公共服務本身的樣貌。」
換句話說,當一個政府網站讓民眾填了三次同樣的身分資料,那不是「美感」的問題,而是「服務設計」失敗的問題。Andrian也提到,糟糕的設計會讓公部門付出額外代價—從教育訓練、宣導推廣,到民眾投訴的增加,這些隱性成本常常被低估,卻會持續消耗組織的資源與信任。
同理心不是口號:INA Digital Edu怎麼把「使用者研究」變成日常工作
INA Digital Edu隸屬於印尼GovTech機構Peruri,過去曾與印尼初等與中等教育部合作,協助建立國家的數位教育生態系統。在這類專案中,團隊的第一步往往不是「畫介面」,而是先盤點現有系統—哪些功能已經存在、哪些服務彼此重疊、哪些是民眾真正需要卻一直沒有被滿足的需求。
這個步驟,對應到d.school框架裡的「同理心(Empathize)」與「定義問題(Define)」階段。在企業端,我們在工作坊現場也常常看到類似的情況:團隊急著討論「要做什麼功能」,卻很少有人願意先花時間去問「使用者現在到底卡在哪裡」。
Andrian提到,INA Digital Edu團隊推動「共創(co-creation)」與「深入研究」並重的工作方式,相信好的設計必須建立在「對公民行為與需求的深刻理解」之上。這聽起來像是老生常談,但放在政府服務的情境下,意義特別重大—因為政府服務面對的往往是「身分、金錢這類重要事項」,使用者的焦慮感遠高於使用一般消費型App。
他舉了一個很具體的例子:「當民眾使用政府應用程式時,他們需要的不一定是『更快的流程』,而是『確認自己每一步都做對了』的安心感。」這句話點出了一個常被忽略的設計重點—效率與信任,有時候是兩種不同的設計目標,而政府服務往往更需要後者。
根據Stanford d.school設計思考框架,同理心是指透過觀察與訪談,深入理解使用者的真實處境、情緒與未被滿足的需求,作為定義問題的基礎。當設計師願意花時間進入使用者的處境,才有可能設計出真正被需要、被信任的服務。
別寫厚重報告:用「簡單、可重複的設計原則」推動改變
要讓「以人為本」的設計思維真正在組織裡扎根,需要的不是一份厚厚的研究報告,而是一套簡單到任何人都能記住、套用的原則。
Andrian提到一個很實際的觀察:「決策者不一定會讀很長的研究報告,也不一定能理解複雜的服務藍圖,但如果能持續套用簡單的原則,組織設計服務的方式就能慢慢改變。」他推動的第一步非常單純—「建立一套可重複、可執行的實用設計原則」。
這個做法,其實正是d.school框架中「原型(Prototype)」與「測試(Test)」精神的延伸:與其追求一次到位的完美藍圖,不如先建立一個簡單、可操作的版本,讓組織在實際運作中持續調整與優化。
以「速度與安心感的平衡」這個原則為例—許多團隊在設計流程時,預設目標就是「越快越好」,但Andrian提醒,在處理身分、財務等高敏感度的政府服務時,「使用者需要的不一定是更快的流程,而是每一步都正確的確認感」。這條原則一旦被寫成清楚的設計準則,未來不論哪個團隊接手哪個服務,都能依循同一套邏輯做判斷,不需要每次都重新討論「這次要做得多快」。
對企業而言,這種「簡單原則勝過厚重報告」的做法同樣值得參考。許多組織投入大量資源做使用者研究、寫出厚厚的洞察報告,卻因為內容太複雜,最後沒有人真正拿去用。如果能把研究結果濃縮成幾條簡單、可被各部門共同遵守的設計原則,反而更容易真正影響日常的決策與產出。
用一句話定義問題:POV 與 HMW 在公共服務設計中的應用
在印尼這個案例中,雖然受訪者沒有直接提到「POV陳述」或「HMW(我們可以如何)」這些詞彙,但他描述的工作方式,其實正是這兩個d.school工具的精神體現。
POV陳述(Point of View Statement)是一種將使用者、需求與洞察整合為一句話的工具,標準寫法是:「〔使用者〕需要〔需求〕,因為〔洞察〕」。如果套用在Andrian提到的案例上,可能會寫成:「使用政府應用程式辦理身分或金融相關事務的民眾,需要在每一步都確認自己沒有出錯,因為這些事務一旦出錯,後果往往難以挽回。」
有了這樣一句清楚的POV陳述,團隊就能進一步發展出HMW(How Might We,我們可以如何)的提問,例如:「我們可以如何讓使用者在每個步驟都清楚知道自己『做對了』?」「我們可以如何在不增加流程步驟的前提下,提升使用者對系統的信任感?」
這些問題看起來簡單,卻能讓團隊跳出「先決定要做什麼功能」的慣性,轉而從「使用者真正卡住的地方」出發去發想解法。這正是設計思考流程中,「定義問題」與「發想」兩個階段之間最關鍵的橋接—一句清楚的問題定義,往往比十個倉促提出的功能建議更有價值。
設計思維不是SOP:找到適合自己組織的做法
Andrian對印尼地方政府的未來抱持樂觀態度。他觀察到,越來越多地方政府開始意識到「設計思維」與「產品思維」在公共服務中的價值,而這股風氣有機會從專責的設計團隊,逐漸擴散到整個組織的日常運作中。
他特別強調一個關鍵心態:「我希望這種做法能更深植到他們自己的流程裡—重點不是完全照搬我們的流程,而是用適合他們自己的方式去調整應用。」
這句話對任何推動組織變革或設計思維工作坊的人來說,都是一個重要的提醒。設計思考本身不是一套標準作業流程,而是一種「先理解使用者、再定義問題、再動手測��」的思考方式。如果只是把別人的流程原封不動搬過來,往往會因為組織文化、資源條件、使用者群體不同,而失去原本的效果。
換個角度看,這也是為什麼d.school的框架被稱為一種思考方式,而不是一套工具箱—同理心、定義問題、發想、原型、測試這五個階段,本身是一套可以被不同產業、不同規模的組織各自詮釋與調整的思考流程,而不是一套必須照單全收的標準步驟。
從印尼GovTech的案例回望,公共服務設計面臨的挑戰—系統分散、缺乏整合、決策者時間有限、使用者對「正確性」比「速度」更敏感—其實跟許多企業在數位轉型路上遇到的狀況高度相似。差別只在於,政府服務的影響範圍更廣,民眾的容錯空間也更小。
我們的觀點
從INA Digital Edu的案例,我們看到一個很值得玩味的現象:當一個組織談「設計」時,如果只停留在「畫面好不好看」的層次,往往會錯過真正能改變服務體質的機會。真正的設計思考,是先願意放慢腳步,去理解使用者在系統背後經歷的真實處境,再回頭定義問題、調整原則、反覆測試—這正是Stanford d.school框架中從同理心到測試五個階段所要傳遞的核心精神。
我們在過去三百多場企業工作坊中,也經常觀察到類似的情況:許多組織導入新系統或新流程時,第一個被討論的問題往往是「我們要選哪個工具」「介面要怎麼設計」,卻很少有人在最初階段就花時間去問「使用者現在卡在哪裡」「他們真正在意的是什麼」。等到系統上線後才發現使用率不如預期,這時候要再回頭做使用者研究、調整流程,成本往往比一開始就投入同理心訪談高出許多。
印尼的案例也提醒我們,「簡單、可重複的原則」往往比「一份完美的報告」更容易被組織採納並持續使用。這對於正在推動AI轉型、數位轉型或組織變革的團隊來說,是一個值得借鏡的方向:與其追求一次到位的完整方案,不如先建立幾條清楚的設計原則,讓團隊在日常決策中反覆套用、逐步修正。
本文關鍵概念速查
服務設計(Service Design):
服務設計是指以使用者的完整體驗為核心,重新設計組織提供服務的流程、介面與互動方式,而不只是調整視覺呈現。
同理心(Empathize):
根據Stanford d.school設計思考框架,同理心是指透過觀察與訪談,深入理解使用者的真實處境、情緒與未被滿足的需求,作為定義問題的基礎。
POV陳述(Point of View Statement):
POV陳述是一種將使用者、需求與洞察整合為一句話的工具,用來在設計思考流程中清楚定義「我們要為誰解決什麼問題」。
HMW(How Might We,我們可以如何):
HMW是將問題定義轉化為開放式提問的工具,協助團隊從多個角度發想可能的解決方案。
政府科技(GovTech):
政府科技是指政府機關運用數位科技與設計方法,重新設計公共服務的流程與介面,以提升服務的可用性與公民信任。
讀者常見問題 FAQ
Q:設計思考真的能用在政府或公部門嗎?
A:可以。印尼GovTech機構INA Digital Edu就是一個案例,團隊運用Stanford d.school的同理心與定義問題框架,重新設計政府數位服務的使用流程,證明設計思考不只適用於企業,也能應用在公共服務的改造上。
Q:政府數位服務為什麼常常讓人覺得難用?
A:常見原因是系統各自獨立開發、彼此不連接,且設計過程缺乏對使用者真實需求的理解。許多單位專注於「建立系統」,卻沒有同步思考「使用者要如何順利完成一件事」,導致服務分散且體驗不一致。
Q:服務設計和視覺設計有什麼不同?
A:視覺設計聚焦在畫面的美感與呈現方式,而服務設計關注的是使用者從頭到尾完成一項任務的完整流程,包括跨系統、跨單位的銜接是否順暢,兩者層次不同但同樣重要。
Q:企業要導入設計思維,一定要先做大規模的使用者研究嗎?
A:不一定。印尼案例顯示,比起厚重的研究報告,建立幾條簡單、可重複套用的設計原則,往往更容易被組織採納並持續使用,重點是先讓團隊養成「先理解使用者再動手」的習慣。
Q:設計思考工作坊適合哪些產業導入?
A:設計思考的核心是「以人為本」的問題解決流程,因此不限產業—從科技、零售、醫療到公共服務都適用,差別只在於每個產業面對的使用者情境與限制條件不同,需要依現場狀況調整應用方式。
開放討論
如果你所在的組織也有「系統很多,但使用者覺得很難用」的狀況,你覺得問題通常出在哪裡?
A. 各部門系統互不相通
B. 沒有人真正理解使用者需求
C. 開發前缺乏簡單明確的設計原則
D. 其他,歡迎留言分享你的觀察。
延伸思考三問
- 如果你的組織也像「先建立系統,再思考服務」,你覺得第一個該被同理心訪談的對象,會是誰?
- 用POV陳述試著描述一個你正在處理的問題,你會怎麼填入「〔使用者〕需要〔需求〕,因為〔洞察〕」這個句型?
- 如果只能留下一條「簡單、可重複」的設計原則給你的團隊,你會選擇哪一條?
資料來源
關於文字策展人
Cha Cha 是查查創意文字策展人暨創辦人,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專業研修,累積超過三百場企業工作坊實戰經驗。長期深耕設計思考、創意思考與未來趨勢,致力於讓更多人在 AI 時代找到自己的思考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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