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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人出院那一刻,才是真正的危機開始:設計思考如何重新設計醫療照護過渡期

讀完這篇,你會知道:

  1. 為什麼從醫院回家的「最後一哩路」,往往是病人最脆弱、最容易被遺忘的時刻
  2. 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五步驟如何被應用在真實的醫療數位工具設計過程中
  3. 當使用者不只一種時,設計師如何處理不同群體之間的需求張力與語言落差

思考的起點

一個 78 歲的老年患者在醫院住了十二天,接受了髖關節置換手術。出院那天,護理師給了她一份衛教單、交代了幾項注意事項,然後她被推上輪椅,送到大廳,家人接走了她。

回到家之後呢?

沒有人知道她有沒有按時服藥。沒有人確認她是否理解什麼症狀需要立刻回診。當她在深夜感到關節異常疼痛,她不知道該打哪支電話—是急診?是她的家庭醫師?還是手術醫院的外科團隊?

這個時刻,正式進入了醫療體系最危險、也最少被設計師關注的空白地帶:照護過渡期(care transition)。

2026 年 7 月,一份提交至 JMIR Preprints 的研究預印本,以 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方法為框架,嘗試用共同設計(co-design)的方式,填補這個空白。研究團隊來自加拿大多所大學與醫院網絡,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:讓病人從醫院回到家的這段旅程,不再是一場孤獨的航行。

這篇預印本尚待同儕審查,但它所揭示的設計過程與方法論,對任何關注服務設計、人本設計與醫療創新的人來說,都值得深入理解。



照護過渡期是什麼,為什麼它如此高風險

照護過渡期(care transition)指的是病人從一個照護場域轉移到另一個場域的過程。最常見的情境,是從急性病房或復健病房出院,回到家中繼續康復。

聽起來像一個自然的結束,但實際上,它往往是新風險的開始。

研究者在預設計訪談階段,深入訪談了病人與照護者,整理出九項在過渡期最常出現的挑戰,包括:溝通障礙(醫院和家庭醫師之間的資訊沒有同步)、病人感覺「被催趕、被忽視」、以及最核心的困境:不知道在需要幫助時該找誰。

這九項挑戰不是偶然,而是結構性問題的具體呈現。醫療體系長久以來是以「住院」為核心設計的,出院後的連續照護,從來不是原始設計的一部分。當體系本身就是破洞,工具設計才有存在的必要。

更深層的問題是:誰應該為這個「縫隙」負責?急性病房的護理師在病人離院後就轉移到下一位病人。基層家庭醫師在收到出院摘要之前,往往不知道病人住過院。照護者—通常是家人—接手了大量未被告知的責任,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,扛起了原本屬於醫療系統的工作。

這是一個沒有人「故意」設計成這樣的問題,但每一個環節都在無意中強化了它。這也正是為什麼設計思考的切入角度,比技術解決方案更根本—因為在建立任何工具之前,必須先真正理解這個處境是怎麼形成的。

從整體醫療系統的角度來看,照護過渡期是一個典型的「邊界問題」:每一個機構都在自己的邊界內運作良好,但正是在機構與機構之間,問題開始滋生。急性病房有完整的照護流程,社區基層醫療有自己的系統,但這兩個系統之間的橋樑,從來沒有人認真設計過。這不是任何人的疏失,而是系統分工的必然產物—而設計思考所做的,正是讓這個「必然產物」變得可以被看見、被討論、被改變。

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如何介入複雜的醫療設計

研究團隊選擇了 Stanford d.school 的設計思考五步驟—同理(Empathize)、定義(Define)、發想(Ideate)、原型(Prototype)、測試(Test)—作為整個共同設計過程的方法論骨架。

這不是一個決定「用什麼工具」的選擇,而是一個決定「以誰的視角出發」的選擇。

設計思考的根本前提是:在你試圖解決問題之前,你必須先真正理解使用者的處境。這對醫療照護設計尤其重要,因為這個領域長久以來習慣以「系統效率」而非「使用者體驗」作為設計基準。

同理階段:研究者對病人、照護者進行深度訪談,並使用旅程地圖(journey maps)視覺化整個出院後的照護經歷。這些地圖揭示了系統看不到的情緒低點—病人在凌晨找不到人問問題時的焦慮,照護者在接到醫院電話卻聽不懂醫療術語時的無助,以及那種「我是不是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」的自我懷疑。旅程地圖的價值,不只是記錄發生了什麼,而是讓研究者和設計者能夠真正「進入」使用者的時間感—感受到等待的漫長、資訊空白期的恐懼。

定義階段:九項挑戰被轉化為「設計錨點」(design anchors)—不是問題清單,而是設計工作的指引。每一個錨點背後,都代表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類需求。這個轉化過程至關重要,因為「問題」是過去式的描述,而「設計錨點」是未來式的邀請。它讓整個設計團隊有一個共同的語言,不是「這個流程很糟糕」,而是「我們需要讓病人在任何時候都知道該聯繫誰」。

發想與原型階段:研究團隊與病患、照護者(共 9 人)進行五輪工作坊,與醫院和基層診所的醫療人員(共 28 人)進行另外五輪工作坊,並輔以非同步問卷回饋與調查。工具包含 Zoom 視訊會議、Jamboard 數位白板、資訊流程圖與業務流程圖。這個過程最終產出了六項具體的設計功能,並整合進兩個既有技術平台,形成最終的「Digital Bridge」數位橋接工具,部署於加拿大兩個醫院網絡。

設計工具的選擇本身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設計決策。研究者選用了 Jamboard、旅程地圖、業務流程圖等工具,並透過 Zoom 進行遠端工作坊。這個選擇不是隨意的—在多方利益相關者參與的設計情境中,工具必須同時滿足「易於所有人使用」和「能夠有效記錄與整理多元意見」這兩個條件。Jamboard 的優勢在於即時可見性:所有人貼出的便利貼,所有人都能立即看到,不需要等待設計師彙整。旅程地圖的優勢在於它打破了「誰的問題更重要」的隱性競爭,因為整條旅程被視覺化之後,不同使用者的痛點是並排呈現的,而不是互相競爭注意力的。

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設計細節,是研究者選擇在兩個不同的醫院網絡各自部署一個版本的 Digital Bridge,而不是強行推行同一個統一方案。這個決策反映了設計思考對「情境敏感性」的重視:即便是相同的問題,在不同的組織文化、不同的技術基礎設施、不同的工作流程之下,最適合的解決方案也可能不同。設計思考不追求普世解,它追求的是最能嵌入特定使用情境的方案。

多元使用者的設計難題:當不同群體的需求彼此衝突

這項研究最值得深思的發現,不是工具本身做了什麼,而是設計過程中出現的張力(tension)。

當你同時要服務病人、照護者、急性病房護理師、復健科醫師、以及基層診所的家庭醫師時,你很快會發現:這些群體使用完全不同的語言,有完全不同的工作流程,對「什麼是重要資訊」有完全不同的判斷。

語言張力:醫療人員習慣的臨床術語,病人完全看不懂。病人描述症狀的方式,醫療人員覺得不夠精確。即便是「病情穩定」這樣一個詞,在醫生眼中是技術描述,在病人耳中可能是「我可以完全恢復正常生活了」的誤讀。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,它也是權力關係的反映—在醫療場域,誰掌握語言定義權,誰就掌握了資訊詮釋的主導權。

工作流程張力:醫院端需要的資訊格式,跟基層診所的系統根本不相容。一個醫院覺得理所當然的通知流程,對另一個醫院可能是不可能執行的負擔。更根本的問題是:急性病房的「出院」是他們工作的終點;但對基層醫師而言,同一個病人的「回診」才是他們工作的起點。兩個終點和起點之間的空白,沒有人擁有。

優先順序張力:醫療人員希望工具能提升效率,病人希望工具能讓他們感到被照顧。這兩件事有時互相支持,有時卻正面衝突。一個「更有效率」的通知系統,可能意味著更少的人工接觸,而這恰恰是病人最需要的東西。

研究團隊的解法,是明確地以病人和照護者識別出的挑戰作為優先決策依據,維持��以人為中心的視角」(person-centred lens)作為所有設計決策的底線。當醫療人員的需求與病人的需求衝突時,後者優先。這個決策並不容易,它意味著設計團隊必須在某些時刻,對醫療人員說「你的需求我們理解,但這一次,我們選擇了病人的版本」—這需要在一開始就建立清楚的共識,讓所有利益相關者都知道,這個計畫的核心標準是病人體驗,而不是系統效率。

設計思考不是線性步驟,是一種反覆調整的思考姿態

這項研究最誠實的一個結論,同時也是設計思考實踐者最需要聽到的一句話:設計思考在引導共同設計過程中確實有用,但有效的跨群體協作,需要的是在各階段之間「反覆移動」,而不是沿著固定路線一路走到底。

很多人看到同理→定義→發想→原型→測試這五個步驟,以為這是一條固定的單行道。但在真實的複雜服務設計中,你可能在原型測試之後發現需要重新定義問題,或者在發想過程中才真正理解了某個使用者的深層需求,必須回頭補做同理。

研究者在這個計畫中觀察到,最有成效的設計決策,往往發生在「本來應該進行發想」的工作坊裡,突然有人說了一句話,揭示了一個先前從未被定義過的問題。團隊需要立刻暫停,回到定義階段,重新確認這個新洞察是否改變了設計方向。這種「彈性移動」並不是計畫失控的表現,而是設計思考在面對複雜真實世界時最誠實的應對方式。

研究團隊也特別強調,未來的共同設計計畫應該納入「共享同理活動」(shared-empathy activities)—讓不同使用者群體有機會真正理解彼此的處境,而不只是各自陳述自己的需求。

這是一個深刻的設計哲學立場:同理心不只是設計師對使用者的單向行動,它也應該成為不同使用者群體之間的橋樑。當病人能夠理解護理師在出院當天的工作壓力,當護理師能夠真正感受到病人在深夜不知道打哪支電話時的焦慮,雙方的需求張力才有可能被真正化解,而不只是被決策優先順序暫時壓制。

我們的觀點

查查創意創辦人 Cha Cha 是台灣設計思考講師,擁有 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專業研修背景,累積超過三百場企業工作坊實戰經驗。

在工作坊現場,我們最常遇到的困境,不是參與者不願意投入,而是當房間裡有不同部門、不同職位、不同背景的人同時出現,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「正確答案」進來—工程師說系統就是這樣設計的、行銷說使用者根本不在乎這個、業務說客戶最需要的是那個。在這種情況下,「同理使用者」這件事很容易滑落成「為自己的立場找理由」。

這份 Digital Bridge 研究呈現的,是一個更難的版本:當使用者本身就不只一種,當病人、照護者、醫院護理師、基層醫師都是你必須服務的對象,設計思考的同理環節需要更有意識的結構,而不能只依賴「讓大家說說自己的感受」。

研究團隊最終選擇了「以病人挑戰為優先決策錨點」,這不是技術性的決定,而是價值觀的選擇。在多元利益相關者的設計環境中,你永遠需要一個最終的決策原則,而這個原則最好在計畫一開始就明確說出來,讓所有參與者都知道規則是什麼。

我在台灣的工作坊經驗中,也觀察到類似的現象。當一個組織試圖同時服務內部員工和外部客戶,或者同時服務第一線人員和高層決策者,沒有明確說出「誰的需求優先」,往往會導致所有人都不滿意的設計—因為最終產出變成了各方需求的平均值,而平均值在服務設計中,通常意味著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夠好。

這個研究目前仍是預印本,尚未通過同儕審查。我們引用的是其方法論與過程洞察,而非其最終研究結論。但即便如此,它所示範的設計思考實踐方式—在複雜的多利益相關者場域中,如何讓同理心不只是單向的,而是雙向甚至多向的—已經足夠值得每一個認真看待服務設計的人思考。

醫療照護過渡期是一個長期被忽視的設計議題。它之所以被忽視,正是因為它發生在系統的縫隙之間,沒有一個部門完整擁有它,也沒有一個部門完整負責它。而這種「沒有人負責的地方」,恰恰是設計思考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—不是因為設計思考有魔法,而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套讓不同人能夠「坐在同一個問題面前」的語言與流程。

在台灣已有部分醫療機構開始嘗試引入以使用者為中心的設計方法。無論是健保署的數位服務改造,或是部分醫學中心的病人體驗計畫,都可以看到設計思考思維的影子。但這些嘗試多半停留在工具層面,而非建立起系統性的設計文化。Digital Bridge 研究提醒我們:方法論的選擇固然重要,但更根本的問題是組織是否真正授權讓使用者的聲音影響決策。沒有這個授權,設計思考只是一套漂亮的流程圖。

本文關鍵概念速查

設計思考(Design Thinking):

是指以使用者為核心,透過同理、定義、發想、原型、測試五個階段進行問題解決的方法論,由 Stanford d.school 系統化推廣,廣泛應用於產品、服務與政策設計領域。

照護過渡期(Care Transition):

指病人從醫院等急性照護場域轉移至家庭或社區照護環境的過程,是醫療體系中溝通中斷與照護失誤風險最高的時間點之一。

共同設計(Co-Design):

一種以最終使用者為核心參與者、讓設計師與使用者共同定義問題並發展解決方案的設計方法,使用者不只是訪談對象,而是設計過程的共同創造者。

旅程地圖(Journey Map):

一種視覺化工具,用於呈現使用者在特定服務或體驗中的完整過程,包括行動、情緒、痛點與關鍵時刻,常用於設計思考的同理與定義階段。

需求張力(Design Tension):

在多元使用者群體的設計情境中,不同群體的需求、語言與工作流程相互衝突的狀態,是複雜服務設計中必須被明確處理的核心挑戰。

FAQ

Q:設計思考真的適合醫療這種高度專業的領域嗎?

A:適合,而且特別有價值。醫療體系長期以「系統效率」為核心設計,容易忽略病人的實際體驗。設計思考的同理環節強制要求設計者從使用者出發,這對醫療服務設計是一種必要的視角校正,而非對醫療專業的取代。設計思考不打算取代臨床判斷,它提供的是讓臨床判斷更貼近病人真實處境的方法。

Q:共同設計和一般的使用者訪談有什麼不同?

A:使用者訪談是單向的資訊蒐集,設計師聽,使用者說。共同設計讓使用者參與問題定義和方案發展,使用者不只是訪談對象,而是設計夥伴。這樣產出的解決方案往往更貼近真實需求,被採用與持續使用的機率也更高,因為使用者對這個工具有真實的參與感與認同感。

Q:這項研究已經正式發表了嗎?

A:尚未。本文引用的是 2026 年 7 月 15 日提交至 JMIR Preprints 的預印本,目前正在開放同儕審查期間(至 2026 年 9 月 10 日)。預印本尚未經過正式審查,其研究結論應謹慎看待;本文主要討論其方法論過程與設計洞察,而非引用其研究結論作為確定性事實。

Q:台灣的醫療環境適合導入這樣的設計方法嗎?

A:台灣的全民健保雖然覆蓋率高,但照護過渡期同樣存在資訊斷層和跨機構協作的挑戰。設計思考方法論本身不受地域限制,關鍵在於是否有意願讓病人的聲音真正進入設計過程,以及是否有組織授權支持這樣的設計實踐。

Q:一般企業可以從這個案例學到什麼?

A:最核心的一課是:當你的服務需要同時滿足多種使用者群體時,必須在設計之初明確設定「以誰的需求為最終決策依據」,否則在利益相關者張力中,設計很容易成為各方妥協的平均值,而平均值在服務設計中通常意味著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夠好。

開放討論

如果你曾經歷過、或你的家人曾經歷過「出院後不知道怎麼辦」的困境,你當時最需要的是什麼?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經驗。

延伸思考

  1. 在你的工作或生活中,有沒有哪個「交接的縫隙」—兩個部門、兩個流程、兩個系統之間—長期沒有人負責,但其實每個人都感覺到它的問題?
  2. 當一個設計必須同時服務多個利益不一致的群體,「誰的需求優先」這個決定應該由誰來做、又應該在哪個階段決定?
  3. 設計思考強調反覆調整而非固定步驟,但現實中的計畫往往有時間表和里程碑的壓力。你有沒有在某個計畫中,找到讓「反覆調整」和「時程管理」共存的方式?

資料來源

Steele Gray C, et al.(2026)Using Design Thinking and Co-Design Methods to Align Diverse User Needs in Care Transitions: Designing the Digital Bridge. JMIR Preprints. 15/07/2026:107165. DOI: 10.2196/preprints.107165

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 — JMIR Preprints

Stanford d.school — Design Thinking

關於文字策展人

Cha Cha 是查查創意文字策展人暨創辦人,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專業研修,累積超過三百場企業工作坊實戰經驗。長期深耕設計思考、創意思考與未來趨勢,致力於讓更多人在 AI 時代找到自己的思考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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