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百年前的醫生知道的,現代人反而忘了
讀完這篇,你會知道:
1. 中世紀醫學對心理健康的理解,比我們想像的更接近現代
2. 六百年前的醫生用來治療憂鬱的方法,和今天「社交處方」的概念幾乎一致
3. 我們以為自己進步了,但在「預防性心理健康」這件事上,我們可能退步了
思考的起點
Aeon Essays 歷史學家 Katherine Harvey 指出:中世紀醫師早將社交、音樂、園藝、動物列為治療憂鬱的核心處方,與今天「社交處方」的概念幾乎完全一致——卻被我們遺忘了六百年。你上一次因為心情不好,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?滑手機、吃東西、還是找人說說話?六百年前的醫生,早就把答案寫進了處方箋裡。
我們以為中世紀對心理健康一無所知—但這是一個誤解
2026 年 9 月 10 日,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榮譽研究員、歷史學家 Katherine Harvey在 Aeon Essays 發表了一篇文章,標題是「中世紀的心理健康」。她在文章開頭說了一件讓她自己都意外的事:
她原本以為中世紀人對心理健康的理解和我們完全不同—充斥著驅魔、迷信、和無知。但當她把研究視角從宗教文本移開,轉向中世紀的醫學著作時,她發現了一批討論心理健康的文字,讀起來出奇地熟悉。
在中世紀的主流醫學理論(體液說)裡,健康的核心是保持身體四種體液的平衡:血液、痰液、黑膽汁、黃膽汁。而影響這個平衡的六大外部因素中,除了飲食、運動、睡眠,還有一項現代人很熟悉的東西:情緒。
14 世紀塞維亞的醫師 Juan de Aviñón 寫道:「一個希望保持健康的人,必須盡可能不憤怒、不焦慮、不擔憂,因為一旦他這樣做,就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。」這句話放到今天任何一本身心健康手冊裡,都毫不違和。
中世紀的人不只知道情緒影響健康,他們還知道慢性壓力、過度工作、焦慮、和憂鬱—而且他們有一套非常具體的處置方法。
中世紀的憂鬱症患者:商人、國王、和不堪負荷的修道士
Harvey 在文章裡描述了幾個真實的中世紀案例,讀來像是現代人的縮影。
托斯卡尼羊毛商人 Francesco Datini(約 1335-1410)曾寫下「命運讓我從出生那天起,從未享受過完整快樂的一天」。他擔心生意、擔心黑死病、擔心一切—他的妻子 Margherita 不斷勸他放鬆,問他「為什麼要沉溺其中到傷害自己身心的程度」。這段六百年前的夫妻對話,像是今天任何一對高壓職場伴侶可能說的話。
葡萄牙國王 Duarte 一世(1391-1438)則在著作中詳細記錄了他一生與「憂鬱體質」的抗爭—這種狀態在他擔任攝政期間一場大規模瘟疫後首次發作。他嘗試過醫學介入、調整作息、改善工作與生活的平衡,最終找到最有效的方法是:對上帝的虔誠奉獻,以及施予救濟。
修道院裡的情況也不比世俗世界好。13 世紀一位名叫 Matthew 的修道士寫信給朋友,說他的職責讓他從腳底到頭頂都無法平靜,胃痛、疲憊,確信工作會讓他喪命。在另一間修道院,Alexander de Langley 的精神崩潰被歸因於過度工作;當工作量減輕後,他又開始過度讀書,最終「失去了理智」。
這些故事說的是:焦慮、憂鬱、過勞—不是現代病,而是人類的永恆困境。六百年前的人和我們一樣,在同樣的事情上掙扎。
中世紀的處方:社交、音樂、園藝、動物—和今天的「社交處方」幾乎一致
中世紀的醫師面對憂鬱症患者,除了使用藥物性介入(如番紅花糖漿、肉桂按摩油),同時強調一件事:讓病人振奮起來的生活方式改變。
波隆那醫師 Taddeo Alderotti 治療費拉拉領主 Obizzo II 的憂鬱症時,開立的處方包括:「散步、欣賞美麗和令人愉悅的事物、聆聽他喜歡的歌曲和樂器、聽人講述並承諾他豐厚的市場收益。」
1390 年代,波隆那市政府在一位知名律師的兒子重病瀕死時,特別派遣了一位音樂家和說書人前往陪伴,並解釋道:「持續的憂慮奪走人的生命之氣,最好的解藥是盡可能多聽故事和歌曲。」
戶外活動和園藝也是標準的心理健康處方。憂鬱的修道士被鼓勵去長途散步;更富裕的修道院甚至在鄉間置有房舍,讓精疲力竭的修道士去「享受換個環境的好處」。Francesco Datini 在自家住宅裡建造了一座種滿橙樹、玫瑰和紫羅蘭的花園—他後來雖然認為這是「一件大蠢事」,但顯然從中獲得了真實的快樂。
動物也是療癒的媒介。杜倫主教 Robert de Insula 養了猴子「以減輕他的煩惱」;卡斯提爾國王 Alfonso X 有一隻「深愛並細心照料」的雪貂。貓、狗、鳥是最常見的寵物。
把這些處方列出來,你會發現一件驚人的事:這幾乎就是今天「社交處方(Social Prescribing)」的完整內容。社交處方是當代醫療體系裡一個相對新興的概念—醫師鼓勵病人透過社區活動、藝術、自然接觸、志工服務等非藥物途徑來改善心理健康。但中世紀的醫師,六百年前就已經在開這張處方了。
我們以為自己更進步—但在預防性心理健康這件事上,數字說的是另一回事
Harvey 在文章末尾提出了一個值得我們正視的對照。
中世紀沒有抗憂鬱藥、沒有精神科、沒有 DSM 診斷手冊。但他們的醫學體系強調一件事:心理健康是整體健康生活方式的核心,不是一個需要被單獨隔離處理的「問題」。他們用的是預防視角—透過日常生活的品質來維繫心理韌性。
今天呢?根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3 年的報告,全球有超過 2.8 億人患有憂鬱症,每年因心理健康問題損失的工作日高達數十億天。而全球精神科藥物的市場規模在 2025 年超過 400 億美元,仍在持續增長。
我們在治療上投入的資源前所未有地龐大。但在預防上—在那些中世紀醫師視為日常健康核心的事情上—我們做得怎麼樣?
台灣 2024 年的調查顯示,每五個上班族就有一個達到中重度憂鬱症狀的門檻。同一份調查也顯示,超過六成的人在出現心理困擾時,第一選擇不是找人說話,而是「自己承受」。
我們比中世紀人有更多的知識、更多的工具、更多的治療選項。但我們在日常生活裡留給社交、音樂、自然、動物、和真實人際連結的空間,可能比他們還要少。
歷史給我們的不是答案,是一面鏡子
Harvey 的結論不是要我們回到中世紀—她明確說有些中世紀療法我們不應該復興,例如驅魔、過量使用番紅花,或者吃鴕鳥肝臟。
但她認為有幾件事值得我們學習。
第一,把心理健康當成整體生活方式的一部分,而不是一個需要「治療」的獨立問題。中世紀醫學體系裡,情緒調節和飲食、運動、睡眠並列為維護健康的核心習慣—這個框架,比把心理健康外包給診間、讓藥物承擔所有責任,更接近真實的需求。
第二,重視那些免費的、日常的、社會性的心理健康資源。散步、和朋友相處、聽音樂、在花園裡做點什麼、養一隻動物—這些事情的成本幾乎是零,但六百年前的醫師認為它們的效果足以和藥物並列。
第三,Harvey 提醒我們:焦慮和憂鬱不是現代病,不是軟弱,也不是這個時代特有的失能。它們是「永恆的人類困境」。這個認知本身,就有某種令人意外的安慰。
六百年前的 Francesco Datini,擔心他看不到結果的船、等不到回音的生意、永遠解決不了的煩惱。他的妻子勸他:「為什麼要沉溺其中到傷害自己身心的程度?」這句話,我們今天也需要有人對我們說。
我們的觀點
Harvey 這篇文章讓我們思考的,不只是歷史。而是一個關於「進步」的問題:我們在哪些地方真的進步了,在哪些地方只是換了一套說法?
在心理健康這個領域,我們確實在診斷工具、藥物研究、和去污名化上走了很長的路。這些進步是真實的,不應該被輕描淡寫。
但在「如何日常性地維護心理健康」這件事上,我們很可能活在一個有更多知識、卻做得更少的時代。我們知道運動對心理健康有幫助—但我們坐著的時間比任何一個世代都更長。我們知道社交連結是心理韌性的核心—但我們越來越多的時間在螢幕前獨自度過。我們知道自然環境有療癒效果���但我們城市化的生活讓接觸自然的機會越來越少。
中世紀的醫師沒有神經科學的語言,沒有隨機對照試驗,但他們有一種我們現在需要重新學習的能力:把心理健康看成一個需要日常照料的整體,而不是一個等到出問題才去修的系統。
歷史不是要我們回去。它是一面鏡子,讓我們看清楚自己站在哪裡、以及有哪些我們以為「新的」洞察,其實早已存在—只是被我們遺忘了。
概念速查
社交處方(Social Prescribing):
當代醫療體系中一種非藥物介入方式:醫師或醫療專業人員將病人轉介至社區活動、藝術課程、志工服務、自然環境等資源,以改善心理和社會健康。英國 NHS 自 2019 年起將其納入初級醫療標準流程,目前全球多國正在推廣。
體液說(Humoral Theory):
源自古希臘、主導中世紀歐洲醫學的理論框架:認為人體健康由血液、痰液、黑膽汁、黃膽汁四種體液的平衡決定。雖然科學上已被推翻,但其強調情緒、飲食、運動、環境對健康的整體影響,與現代身心醫學(Psychosomatic Medicine)的核心關切有相當程度的重疊。
憂鬱症(Melancholia / Depression):
中世紀醫學稱之為 Melancholia(黑膽汁過剩),現代稱為 Depression。核心症狀高度一致:持續低落的情緒、對日常生活失去興趣。這一連續性說明心理健康問題是人類的永恆困境,而非現代社會的專屬產物。
FAQ
Q:中世紀的醫療這麼落後,他們說的方法真的有參考價值嗎?
A:這是一個值得區分的問題。中世紀醫學的理論基礎—體液說—在科學上確實已被推翻。但他們在理論框架之外的實踐觀察,例如社交連結、戶外活動、音樂、自然接觸對情緒的影響—這些在今天的研究中都獲得了科學支持。重要的不是他們的理論為什麼奏效,而是他們在沒有現代工具的情況下,透過觀察和實踐找到了有效的方向。
Q:現在這麼忙,哪有時間做這些中世紀人說的事?
A: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中世紀的醫師注意到,高地位、高責任的人特別容易生病—他們甚至給一位法國騎士的傳記作者留下了建議:「那些愛他、希望他長壽的人,應該勸他不要那麼盡責,至少留一些時間休息。」六百年後,這個建議仍然沒有過時,而「太忙」這個理由也仍然一樣常見。
Q:這篇文章是在說我們不需要看醫生、吃藥嗎?
A:完全不是。Harvey 的論點針對的是預防性心理健康,不是替代治療。對於需要醫療介入的心理健康問題,尋求專業協助是正確且必要的選擇。這篇文章想說的是:在到達需要治療的門檻之前,我們日常生活裡維護心理韌性的方式,值得我們更認真地對待。
開放討論
如果中世紀的醫師來看你的生活,他們會開什麼處方—而你有沒有在照辦?
追問一:
你上一次因為「對自己好」而做某件事—不是因為健康、不是因為效率、只是因為它讓你感到愉悅—是什麼時候?那件事是什麼?
追問二:
在你的工作環境或組織裡,有沒有什麼設計或習慣,是在無意間讓人更難「維持心理健康」的?你能不能指出其中一件,以及它可以怎麼改變?
資料來源
Aeon Essays,Katherine Harvey(2026/09/10)|The curio cabinet of medieval mental health
Katherine Harvey(Reaktion Books,2026)|The Medieval Guide to Healthy Living
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(2023)|Depressive disorder (depression) — Key Facts
NHS England(2023)|Social prescribing — What is social prescribing?
關於文字策展人
Cha Cha 是查查創意文字策展人暨創辦人,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專業研修,累積超過三百場企業工作坊實戰經驗。長期深耕設計思考、創意思考與未來趨勢,致力於讓更多人在 AI 時代找到自己的思考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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