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腦比你以為的更早在做決定—但數位環境正在讓它變笨
讀完這篇,你會知道:
- 伊利諾大學神經科學家最新研究:大腦做決策的時間點,比我們以為的早得多,而且不是從上到下的線性流程
- 神經科學家 Jared Cooney Horvath 在美國國會作證:Gen Z 是有記錄以來第一個認知能力不如父母的世代
- 兩項研究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:我們對大腦如何學習和決策的理解,可能從根本上就是錯的
思考的起點
你應該有過這樣的經驗:當你以為自己還在「思考要不要做某件事」的時候,你的手已經在動了。
神經科學領域長期以來有一個主流模型:大腦先接收感覺資訊,傳到更高層的認知區域,然後才做出決策,最後指揮行動。這個「三明治模型」直覺上很合理—感知、思考、行動,乾淨俐落。
但 2026 年 4 月,一篇發表於頂尖學術期刊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》(PNAS)的研究,讓這個模型開始鬆動。
來自美國伊利諾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的研究者發現:決策訊號出現的位置,比傳統理論認定的早得多—早到連「主要體感皮質」(primary somatosensory cortex,大腦接收觸覺與動作感知的最前端區域)都出現了決策相關的神經活動。而這個區域,按照舊有理論,只是單純把感覺資訊往上傳遞的「接收站」。
就在同一個月,另一個關於大腦的警訊正在蔓延—這次不是來自研究室,而是來自美國國會的聽證現場。
神經科學家 Jared Cooney Horvath 在參議院商務、科學與交通委員會作證,說出了一個讓全場安靜的數字:Gen Z 是自一八○○年代開始有記錄以來,第一個在認知能力測驗上輸給父母那一代的世代。
兩件事合在一起,說的是同一件事:我們對「大腦怎麼運作」的理解,還差得遠。而我們設計的學習環境,很可能從根本上就走錯了方向。
決策不是從頂端開始的:大腦的真實運作方式
伊利諾大學的研究由電機與電腦工程系教授 Yurii Vlasov 與其研究團隊主導,論文標題是「主要體感皮質中的感知決策神經相關性」(Neural correlates of perceptual decision-making in the primary somatosensory cortex)。
他們的發現打破了「資訊由下往上、單向流動」的舊典範。研究顯示,大腦的決策過程涉及多個區域之間持續的雙向溝通—更高層的腦區會透過「回饋迴路」(feedback loops)向下影響最前端的感覺區域,而不是等資訊全部往上傳完之後才開始處理。
用一個比喻來說:傳統模型認為大腦像一個命令鏈,從基層收集情報,傳到總部,總部下達決策,再傳回前線執行。但 Vlasov 的研究顯示,實際情況更像是一個隨時在平行運算、彼此快速交換訊息的網絡—「決策」不是在某個特定時刻、特定地點發生的單一事件,而是整個系統動態互動的結果。
印第安納大學心理腦科學系的 Tom James 教授,提供了另一個相互呼應的視角。他指出,我們找不到一個明確的「決策腦區」—沒有任何神經區域對應到我們所說的「做決定」這個動作。他用「行動選擇」(action selection)這個詞取代「決策」,強調這是感知、動作與環境之間循環互動的結果,而非線性的因果關係。
Vlasov 也說得很直接:「大腦的神經語言,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未知的。」這句話,聽起來謙遜,但背後的意涵深遠—我們用來設計教育、設計工作流程、甚至設計 AI 的許多假設,都建立在一個可能並不準確的大腦模型之上。
Gen Z:有史以來第一個認知能力不如父母的世代
自十九世紀末開始系統性追蹤認知發展數據以來,每一個世代的認知能力都高於前一代—這個趨勢被稱為「弗林效應」(Flynn Effect),在超過一百年的時間裡幾乎從未中斷。
直到現在。
神經科學家 Jared Cooney Horvath 在美國國會作證時說:「我們這一代必須面對一個令人難過的事實:我們的孩子,在他們這個年紀的認知能力,不如我們當年。」
Horvath 引用的數據來自跨國教育評量計畫 PISA(Program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),追蹤全球約 80 個國家十五歲學生的表現。他指出,認知能力的下滑在注意力、記憶力、閱讀理解、數學推理等多個面向都有跡象,而且這個趨勢大約從 2010 年前後開始明顯—那個時間點,正好對應著數位科技大規模進入課堂的時間段。
Horvath 說,學校本身在 2010 年沒有什麼大的結構性改變,人類的生物演化也不可能在十年內完成。他認為,最合理的解釋是「工具」本身—被引進課堂的數位學習設備。「一旦國家廣泛在學校採用數位科技,學習成效就顯著下降。」這個模式在 80 個國家的數據裡都出現了。
他的核心論點,建立在一個神經科學的基本前提上:人類大腦是在與其他人類的面對面互動中演化出來的。深度閱讀、複雜討論、長時間專注於一件事,是讓大腦建立深層記憶和理解能力的關鍵機制。而碎片化的螢幕內容、永遠下一則的動態,讓大腦習慣「掃描」而非「深讀」—這兩種狀態在神經層面的運作方式是不同的。
美國花了超過三百億美元把紙本教科書換成平板電腦和筆記型電腦。Horvath 對此的評語是:這是一個在沒有充分研究基礎下進行的大規模實驗,而實驗對象是幾千萬個孩子。
並非所有研究者都同意 Horvath 的結論。部分學者認為,標準化測驗無法捕捉數位環境培養出的新型認知能力,例如快速資訊篩選、多任務切換,或視覺媒體的解讀能力。他們認為,這更像是「認知能力的重新分配」而非純粹的下滑。這個論點值得認真對待—但 Horvath 的回應是,問題的核心不在於哪些能力在提升,而在於哪些能力在喪失:深度閱讀、長時間專注、複雜推理,這些能力,正是應對未來最棘手挑戰所需要的。
兩個發現,說的是同一件事
把這兩項研究放在一起,會出現一個耐人尋味的對話。
伊利諾大學的研究告訴我們:大腦的決策過程,遠比我們以為的更早開始、更分散,也更倚賴整個系統的動態互動。決策不是等所有資訊就位後才啟動的理性計算,而是在感知、身體與環境之間持續循環的過程。
Horvath 的研究告訴我們:當我們把學習環境設計成「快速瀏覽、即時反饋、不需要長時間投入」,大腦就會適應這個環境—而這種適應,正在讓它失去建立深度記憶和複雜推理的能力。
兩者合在一起,指向一個共同的問題:如果大腦的運作方式,本質上是透過與環境的持續互動來做決策和學習,那麼我們設計的環境,就是在塑造大腦可以做到什麼和不能做什麼。
這不只是教育政策的問題,也是每一個工作者每天都在面對的問題。當你的工作環境充滿打斷、通知、和需要即時回應的訊息,你的大腦正在被這個環境訓練—訓練成快速反應,而不是深度思考。
丹麥的經驗或許提供了一個方向。面對學生認知能力的下滑,丹麥在 2025–2026 學年做了一個看起來很反直覺的決定:不只是收手機,連平板和筆記型電腦也從課堂移除。初步反應顯示,學生的注意力和課堂參與有所回升。這不是一個要求回到石器時代的主張,而是一個重新思考「工具應該服務學習,而不是主導學習」的實驗。
我們的觀點
這兩篇研究讓我們想到一件事:我們在工作坊裡,最常看到的一種困境,是這樣的—當我們請參與者安靜下來,不看手機,專注在一個問題上待上二十分鐘,很多人會明顯感到不舒服。
不是因為問題太難,而是因為「長時間待在一個問題裡」這件事本身,已經變得很陌生。
大腦的研究告訴我們,深度思考和創意的湧現,需要的正是這種「讓系統充分互動、慢慢整合」的時間。伊利諾大學的研究顯示,決策是整個神經網絡持續對話的結果,而不是某個瞬間的命令。你無法用一個被打斷了三十次的上午,換來一個真正有深度的想法。
Horvath 的警告,針對的是孩子,但它的邏輯對所有人都有效:大腦會適應它所在的環境。如果你的環境不斷要求快速反應,你的大腦就會被訓練成擅長快速反應—但代價是深度思考的肌肉在悄悄萎縮。
這不是要你丟掉手機或拒絕 AI。而是要你認真問自己:在你的一天裡,有多少時間是真正屬於深度思考的?你有沒有在保護那個空間?
那個空間,才是真正讓你和 AI 不同的地方。
本文關鍵概念速查
初級體感皮質(Primary Somatosensory Cortex, S1):
大腦中負責接收觸覺和動作感知的最前端皮質區域。伊利諾大學研究發現,這個傳統上被視為純粹「感覺接收站」的區域,實際上也接收來自更高層腦區的決策相關訊號,顛覆了單向資訊流的傳統假設。
弗林效應(Flynn Effect):
指自十九世紀末有記錄以來,每個世代的平均智力測驗分數都高於前一代的長期趨勢。神經科學家 Horvath 在 2026 年國會作證中指出,Gen Z 是這個百年趨勢首次出現反轉的世代。
回饋迴路(Top-down Feedback Loops):
大腦中高層認知區域向下影響初級感覺區域的訊號傳遞機制。伊利諾大學研究顯示,大腦決策過程中,這種「由上而下的回饋」比傳統理論所認知的更早、更頻繁地發生,意味著決策是整個神經系統持續對話的結果。
神經可塑性(Neuroplasticity):
大腦根據使用習慣和環境持續改變結構與功能的能力。這也是 Horvath 認為數位環境長期影響認知能力的核心機制:大腦會強化常用迴路、弱化不常使用的能力,螢幕環境訓練的是快速掃描,而非深度閱讀。
FAQ
Q:大腦真的沒有「做決定的區域」嗎?
A:伊利諾大學和印第安納大學的研究都指出,我們找不到一個單一的決策腦區。決策更像是多個腦區之間持續動態互動的結果,而非由某個區域在特定時刻「下令」。這顛覆了長期主流的線性決策模型。
Q:Gen Z 真的比父母更笨嗎?
A:Horvath 的說法更精確的表達是:在注意力、記憶力、閱讀理解和數學推理等可測量的認知指標上,Gen Z 是自 1800 年代以來首次低於前一代的世代。但部分學者認為這反映的是能力的重新分配,而非全面下滑,學術界仍有爭議。
Q:在學校用平板電腦真的有害嗎?
A:Horvath 分析了約 80 個國家的數據,發現數位科技廣泛進入課堂後,學習成效普遍下降,且兩者在時間上高度吻合。但這是相關性而非因果關係,反對者認為外部因素(如疫情、經濟壓力)也可能解釋部分下滑。
Q:成人的大腦也會被螢幕改變嗎?
A:是的。神經可塑性(neuroplasticity)意味著大腦會持續根據使用環境調整。如果工作環境持續要求快速切換和即時回應,大腦會強化這些迴路,同時弱化深度思考相關的神經連結。這對成人同樣成立,只是速度比孩童時期慢。
Q:怎麼在數位環境中保護深度思考能力?
A:研究建議的方向包括:設定固定的無打斷工作時段、練習長時間閱讀紙本(或不分心的電子閱讀)、在工作中主動安排不看螢幕的思考時間。重點不是排除科技,而是讓大腦定期進入「深度模式」。
開放討論
你覺得自己的深度思考能力,在過去幾年有沒有變化?工作環境、手機使用習慣,還是其他因素,讓你感覺最有影響?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觀察。
延伸思考
- 如果大腦的決策過程從感知的最初期就開始,這對你設計工作環境、學習環境或會議流程,有什麼含義?
- 丹麥把平板和筆電移出課堂的實驗,你怎麼看?如果要在你的工作或家庭環境做一個類似的「移除」,你會移除什麼?
- 你在自己的一天裡,有沒有刻意保留「深度思考時間」?你是怎麼做的,或者你覺得最大的阻礙是什麼?
資料來源
ScienceDaily: Scientists Discovered the Brain Doesn't Make Decisions the Way We Thought (2026/07/13)
Indiana University: We Do Not Have a Decider in our Brain (2026)
Vice: Gen Z Is the First Generation Dumber Than Their Parents, Neuroscientist Claims (2026)
TechTimes: Brain Makes Decisions Far Earlier Than Scientists Thought: Challenge for AI Design (2026)
關於策展人
Cha Cha 是查查創意文字策展人暨創辦人,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專業研修,累積超過三百場企業工作坊實戰經驗。長期深耕設計思考、創意思考與未來趨勢,致力於讓更多人在 AI 時代找到自己的思考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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