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練習有用,但單靠練習還不夠:Stanford 研究揭示同理心訓練的關鍵缺口
讀完這篇,你會知道:
- Stanford HAI 的 CARE 系統如何用 AI 訓練真實的諮商同理心技能,而不只是讓人「感覺變好」
- 為什麼「只練習、沒回饋」的 AI 工具,對提升真正能力幾乎沒有幫助
- 這個發現對職場溝通訓練、管理人才發展,有什麼你現在就能應用的啟示
思考的起點
我們一直以為,多練習就能變更好—但同理心的訓練,可能根本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「我幫助你找到自己的答案」這句話,說起來容易,但對大多數剛入行的諮商師而言,做起來極為困難。面對一位情緒激動的當事人,最直覺的反應往往是立即提供建議、給出解決方案—那種迫切想要「修好」對方的衝動,幾乎是人的本能。
訓練同理心,本來就是一件費時費力的事。傳統的做法仰賴真人督導、一對一回饋,但在資源有限的機構裡,這樣的條件幾乎是奢求。於是,AI 的出現讓人開始期待:是否可以用 AI 角色扮演,來替代真人練習伴,讓更多人在更低成本下習得這項關鍵技能?
Stanford 人類中心 AI 研究所(HAI)的研究團隊試圖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們的發現,出乎很多人的意料——也讓我們重新思考,在職場上用 AI 進行技能訓練,究竟哪些環節有效、哪些只是讓人自我感覺良好。
Stanford CARE 系統:不是一般的 AI 聊天機器人
CARE 的設計核心,不是讓 AI 扮演完美的練習對象,而是讓 AI 成為能給出真正有效回饋的導師。
由 Stanford 電腦科學助理教授楊迪儀(Diyi Yang)與博士後研究員 Ryan Louie 領導的研究團隊,開發了一套名為 CARE(Counselor AI for Reflective Evaluation)的系統。這套系統的架構由兩個部分組成:一個扮演特定情境當事人的 AI 練習夥伴,以及一個根據真實諮商督導框架提供回饋的 AI 導師。
設計難度遠比想像中高。Louie 在研究中直接指出:「現成的大型語言模型,並不知道如何以一種能讓人學到特定社交技能的方式來行動。」為了讓練習情境具備真正的訓練效果,團隊與有豐富經驗的治療師合作,設計出 25 種練習情境,每種情境都對應一個真實的諮商挑戰—例如一位 35 歲、與家人疏遠、對即將到來的假期感到焦慮的獨居男性;或是一位因家庭互動模式長期不公而陷入憂鬱的青少年。
每個情境都設有規則集,AI 在每次回應前都會自我檢核,若不符合規則則重新生成——這就是他們所說的「金髮姑娘區間(Goldilocks Zone)」:既能讓練習情境足夠真實,又不至於讓 AI 的行為產生反效果。此外,AI 導師的回饋模型,是基於 Stanford 醫學院治療師督導實際標注的對話紀錄訓練而成,並不是憑空設計。
90 人隨機對照試驗:練習建立自信,但回饋才能提升能力
同理心是一種需要精確回饋才能習得的技能,光靠重複練習,只能讓人「感覺更熟練」,卻不代表真的進步。
研究團隊進行了一項 90 人隨機對照試驗,將參與者分為兩組:一組只進行 AI 角色扮演練習,另一組在練習之外,額外接受 AI 導師的結構化回饋。
結果顯示了一個關鍵的差異。只有練習的那組,確實在自我效能感上有所提升—他們覺得自己更有能力面對諮商情境,但在行為表現上,他們的傾向是直接提出解決建議,而非幫助當事人自己找到答案。而練習加上回饋的那組,則展現出更以當事人為中心的行為,同理心表達也顯著提升,更接近受過訓練的諮商師的實際行為模式。
Louie 對此有清楚的詮釋:「回饋給了諮商師具體的示範,讓他們知道如何展現更多同理心,從而理解讓當事人感到被支持的方式。」練習能建立自信,但回饋才能建立能力——這兩者是不一樣的東西。
這個發現有直接的實務意涵:在設計任何以 AI 為基礎的技能訓練工具時,如果只提供練習機會而缺乏即時回饋機制,學習者可能會誤認為自己已經進步,但實際的行為改變卻未必發生。對於需要大量社交技能的職場情境,這個警示尤其重要。
為什麼預設的 AI 工具無法教你同理心
「開箱即用」的大型語言模型,天生就不適合作為同理心訓練的練習對象,因為它的行為傾向會系統性地阻礙學習。
研究過程中,團隊發現了一個有趣且重要的現象:未經限制的 LLM 在擔任練習伴時,會表現出過度配合與提前揭露的傾向。這對一般對話無妨,但對諮商技能的學習而言,卻是致命傷——因為這樣的練習對象,反而會強化學習者跳過「探索當事人感受」這個步驟的壞習慣。
換句話說,如果你用一般的 AI 對話工具來練習同理心諮商,這個工具本身的回應方式,就可能在無意間訓練你走向相反的方向。這就是為什麼 CARE 系統要投入大量資源,對 AI 的行為進行嚴格的約束與校準。
楊迪儀的研究團隊目前正在將 CARE 系統擴展至社區心理健康中心,並與印度的合作夥伴共同開發跨語言、跨文化版本。在資源有限、督導人力不足的非營利組織與社區輔導機構中,這樣的工具有望填補一個長期存在的訓練缺口。
從諮商到職場:同理心訓練的更大圖景
同理心不只是諮商師需要的技能,它是每一個需要與人協作的職場工作者的核心資產。
Stanford HAI 的研究框架,實際上提出了一個更廣泛的問題:在職場上,哪些人際技能是「練習就能提升」的,哪些又必須有精確的外部回饋才能真正改變行為?
研究表明,同理心屬於後者。這類技能有一個共同特徵:學習者很難自我判斷自己是否做對了,因為「做對」的感覺,未必與「對方真正感到被理解」一致。在缺乏外部校準的情況下,練習量再多,也可能只是在強化既有的錯誤模式。
Louie 說了一句話,值得在這裡完整引用:「如果我們能提升人類彼此支持的能力,我們所有人都會因此受益。」這句話的重量,不只停留在諮商的場域,它指向了一個更基本的問題——在一個 AI 工具越來越容易取代「做任務」的時代,那些需要「真正理解另一個人」的能力,才是真正難以被取代、也值得我們刻意去訓練的能力。
Stanford HAI 的另一項研究也在同期進行,針對自閉症類群者的社交技能訓練開發了名為 Noora 的 AI 教練系統。同樣在 30 人隨機對照試驗中,接受 Noora 訓練的參與者在同理心表達上有顯著改善,且這些改善能夠遷移到真實的人際互動中。這兩項研究共同指向同一個方向:AI 在「輔助人類提升人際技能」這個利基領域,正在累積出可信的實證基礎。
訓練同理心的三個層次,我們做到了哪一層?
了解同理心訓練的層次結構,有助於我們判斷手邊的訓練工具,究竟在哪個層次發揮作用。
根據 CARE 研究揭示的邏輯,同理心訓練至少可以分為三個層次:
第一層,是知識層—了解什麼是同理心、它為什麼重要、有哪些表達方式。這一層,傳統的課程、書本、演講都能有效傳遞。
第二層,是自信層—在模擬情境中重複練習,建立面對困難對話的心理準備。AI 的角色扮演練習,在這一層確實有效。這也是為什麼 CARE 研究中,只有練習的那組在自我效能感上有所提升。
第三層,是能力層—在真實情境中,能夠根據對方的具體狀態即時調整自己的回應,做出更以對方為中心的溝通。這一層,需要有人在旁邊告訴你「你剛才那個回應,讓對方感到被否定了」,而不只是讓你多練習幾次。
大多數企業內部的溝通訓練、管理培訓課程,很可能停留在第一層與第二層,卻以為自己已經抵達第三層。CARE 研究提供的提醒是:如果你的訓練系統沒有辦法給出精確、即時、個人化的行為回饋,那麼學習者所獲得的,可能只是更有自信地重複自己既有的模式,而不是真正的改變。
我們的觀點
「練了很多,但沒有真的變好」—這是許多訓練計畫的隱性問題,而 Stanford 的研究第一次用嚴謹的方法把它說清楚了。
我們認為,這項研究最具啟發性的地方,不只是它的結論,而是它的方法論本身。用隨機對照試驗來評估 AI 訓練工具的效果,這在今天的 EdTech 與 HR Tech 領域,其實相當罕見。更多時候,工具的設計者告訴你「使用者滿意度很高」,或是「完成率達到 XX%」,但這些都是第二層的指標,測量的是自信,而不是能力。
對台灣的職場環境而言,這個研究有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角度:我們的管理文化,長期以來對「同理心」的訓練投入相當有限,有時甚至將它視為軟性技能、難以量化的加分項,而非核心能力。但在一個越來越多例行性任務可以被自動化的工作環境裡,那些需要真正理解他人、在不確定中陪伴對方找到出路的能力,才是真正難以被取代的。
CARE 系統的設計邏輯,其實可以作為任何技能訓練系統的參照框架:不是讓 AI 取代練習伴,而是讓 AI 提供那些真人督導因為時間與人力限制,往往沒有辦法給出的即時、個人化回饋。這是 AI 在教育與訓練領域,一個非常清晰且可執行的定位。
最後,我們想回到 Louie 說的那句話:「如果我們能提升人類彼此支持的能力,我們所有人都會因此受益。」在今天這個討論 AI 能做什麼的時代,Stanford 選擇用 AI 來做「讓人更有能力支持人」這件事,這個方向選擇本身,就值得我們認真思考。
本文關鍵概念速查
CARE 系統(Counselor AI for Reflective Evaluation):
由 Stanford HAI 開發的 AI 訓練平台,整合 AI 練習夥伴與 AI 導師兩個模組,專為諮商師與心理支持工作者的技能培訓設計,採用真實督導框架訓練回饋模型。
AI 導師(AI Mentor):
CARE 系統中負責提供結構化回饋的元件,基於治療師督導實際標注的對話資料訓練而成,能針對學習者的回應給出具體改善建議,而不只是評估對或錯。
隨機對照試驗(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, RCT):
一種嚴格的研究方法,將受試者隨機分配到不同處理條件,用以評估特定介入是否真正產生效果,而非因其他因素導致。CARE 研究採用 90 人 RCT 設計。
以當事人為中心的行為(Client-centered Behavior):
諮商實務中的核心能力指標,指諮商師能夠優先幫助當事人探索自身感受與資源,而非直接提供解決方案。CARE 研究以此作為同理心能力的主要衡量指標。
金髮姑娘區間(Goldilocks Zone):
CARE 設計中的校準概念,指 AI 練習情境需同時滿足足夠真實(能引發真正的學習挑戰)與足夠安全(不會產生反效果)兩個條件的平衡地帶。
開放討論
你在工作中,曾有過「感覺練習了很多,但行為好像沒有真的改變」的經驗嗎?你認為什麼樣的回饋機制,對你最有效?
延伸思考
- 如果你的公司要設計一套以 AI 為輔助的溝通技能訓練,你會如何確保它真的到達「能力層」,而不只停留在「自信層」?
- 在你的工作情境中,哪些技能是「只要多練就能進步」的?哪些是必須有外部回饋才能真正改變的?
- 同理心被視為「軟技能」,但 Stanford 的研究用嚴謹的方法量化了它——這是否改變了你對「軟技能」可測量性的看法?
資料來源
Stanford HAI — Using LLMs To Improve Workplace Social Skills
Stanford HAI — An AI Social Coach Is Teaching Empathy to People with Autism (Noora)
News9Live — Stanford AI Partner and AI Mentor can help with social skill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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