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 AI 變成創意的「簡單鍵」,你按下去的那一刻,究竟失去了什麼?
讀完這篇,你會知道:
- 為什麼讓 AI 替你創意,是一種危險的誤解;
- 設計思考的哪些能力,在 AI 時代反而變得更關鍵;
- 面對 AI,你需要培養哪四項新技能,才能真正掌控創意主導權。
思考的起點:你用 AI 創作,還是讓 AI 代替你創作?
兩者看起來一樣,但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事。
最近幾年,生成式 AI 工具如雨後春筍般湧現。打開 Midjourney、ChatGPT 或任何一款 AI 創作平台,輸入幾個關鍵字,幾秒內就能得到一張精美的圖、一篇流暢的文案、一段完整的程式碼。效率之高,令人咋舌。但 Stanford 設計學院(d.school)的講師 Glenn Fajardo 在長達數個月的實驗後,提出了一個讓人不安的問題:當我們把 AI 當成創意的「簡單鍵」,我們到底在做什麼?
Fajardo 觀察到一個普遍現象:有些人在 AI 生成了意料之外的結果時,感到真正的驚喜與啟發;有些人對成果反應冷淡,心想「這很酷,但不是我做的」;還有一些人,選了幾個選項,按下生成,便以為自己找到了創意天賦。這三種反應,揭示了人們使用 AI 時,對「創作」這件事的截然不同理解。
Fajardo 的結論直接而有力:當目標只是「生成一個看起來很厲害的東西」,我們就跳過了真正的學習、成長與魔法發生的那段旅程。
創意不只是我們做的事,它是我們是誰的一部分
神經科學告訴我們,創意本身對大腦是一種獎勵。
神經科學研究發現,「注意到新鮮事物」與「在意外中停留」這兩種能力,是創意的核心,而它們會激活大腦中與多巴胺相關的獎勵迴路。從演化角度來看,察覺差異幫助人類適應環境、找到新機會並存活下來。創意並非只是「遭遇新事物」,更是主動選擇面對它,在不確定中導航、塑造想法——這就是「創意能動性」(creative agency)。
心理學家 Edward Deci 與 Richard Ryan 在自我決定理論(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)中指出,能動感是驅動內在動機的核心心理需求之一。而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的心流理論(flow)則指出,深度沉浸的創作狀態,需要挑戰與技能的精準匹配。心流不等於輕鬆。當沒有挑戰時,我們就會脫離狀態。如果把 AI 當成「簡單鍵」,我們恰好會消除那個讓心流得以發生的阻力。
Fajardo 用歷史做了一個精彩的類比:1800 年代中期相機出現時,人們擔憂繪畫會就此消亡。但相機反而解放了繪畫—畫家不再需要精確再現現實,創意選擇轉向了情緒、運動與抽象。印象派、表現主義、立體派、超現實主義,因此紛紛崛起。同樣地,1970 年代嘻哈音樂剛起步時,取樣(sampling)不被認為是「真正的」音樂創作。但 Kool Herc 等 DJ 重新定義了「音樂決策」的意涵—分層節拍、循環節奏、把過去拉伸成全新的聲音。這不是捷徑,而是選擇,是具有創造性的選擇。
新工具不會消滅人類的創意,但會重新排列它。問題是:AI 會把人類的創意,重新排列到哪裡去?
AI 時代,設計思考的能力反而更珍貴
學會用 AI 工具,遠遠不夠。學會「如何思考」,才是關鍵。
Fajardo 指出,許多「AI 素養」的培訓課程,都聚焦在如何寫出好的 prompt、如何使用 Midjourney 或 NotebookLM 等工具。這固然有用,但如果止步於此,我們很可能把「工具熟練度」誤認為「創意能力」。他舉了一個令人深思的歷史例子:柏拉圖的對話錄《菲德魯斯》中,蘇格拉底曾擔憂文字的發明會讓人喪失記憶與思考能力。今天我們都同意,文字確實改變了人類思考,但它幫助的遠多於傷害。文字讓人類能夠進行分析抽象、批判性思考與歷史視角,只是我們不再那麼需要記誦、即席發言,而更需要培養分析思維與反思習慣。
套用到今天:AI 同樣在改變人類需要擅長的事。那麼,AI 時代,人類需要更擅長什麼?Fajardo 的答案,恰好是設計思考的核心能力:好奇心(curiosity)、實驗(experimentation)、觀察(noticing)、反思(reflection)。
以好奇心為例。假設你想為朋友找一份有意義的禮物,你把資訊輸入 AI,得到的卻是一堆普通建議。與其沮喪放棄,你開始對「為什麼感覺不對」產生好奇。這份好奇心成為燃料,帶你追蹤自己的反應、嘗試新方向、在過程中塑造思考。有時,一個原本感覺平淡的出發點,會引向某個出乎意料的、個人化的地方—只要你保持好奇。
此外,AI 讓「邊做邊思考」(build to think)的實驗成本大幅下降。在 d.school 早期,「快速原型」的核心理由是:比起精心規劃,做一個粗糙的原型更便宜、更快速。現在,AI 讓實驗的門檻再次降低。但這引出了一個關鍵問題:當幾乎任何人都能快速、大規模地實驗,是什麼讓一個實驗者脫穎而出?Fajardo 的答案是:提出更好的問題的能力、在意外的模式中找到洞察的能力、在選項之間創造更銳利對比的能力—以及在 AI 製造的資訊瀑布中,不讓好想法在你有機會培養它之前就悄悄流過去的能力。
心理學家 Barry Schwartz 曾提出「選擇過載」(choice overload)理論:更多選擇反而可能導致焦慮與決策麻痺。在 AI 時代,這個問題被放大了無數倍。解方,是刻意創造「有用的差異」—不只是更多選項,而是更有意義的對比。這時,設計思考中的「遠遷移」(far transfer)概念就變得格外有力:把看似無關的領域的原理,帶入你正在探索的問題。例如,用肥皂泡的物理特性來啟發 App 設計,或用單口喜劇的結構來思考氣候政策的溝通方式—讓跨域碰撞,製造「恰到好處的怪」。
面對 AI,你需要培養的四項新技能
不是更快用 AI,而是更有意識地使用它。
Fajardo 在系列文章的第三篇,提出了四項在 AI 時代尤為關鍵的新技能,超越傳統設計技能的範疇,值得每一個用 AI 工作的人認真思考。
一、適當的自動化(Appropriate Automation)
「適當的自動化」不是問「哪些事可以外包給 AI」,而是問「哪些創意選擇,值得我保留親自做的權利」。重複性、繁瑣的工作,交給 AI 無妨。但哪些決定,需要「有人真正理解背後的理由」,才能讓結果發揮它應有的效果、感受、或成為它該成為的東西?這個問題,大多數人從未認真問過自己。技能在於:清楚知道你想要哪些地方更自動化、哪些地方你要留在裡面—並且對每個選擇背後的意圖保持意識。
二、融入循環的投入(Engagement in the Loop)
和 AI 共同創作,不是在「命令」它,而是在「共同塑造」。你提問,你思考,你調整,你以不同的方式聆聽。有時,AI 給的完全不是你要的—甚至是奇怪的錯誤—但這個錯誤照亮了你原本沒想到的路。Fajardo 打了一個比方:如果你把 AI 當吃角子老虎機,你偶爾會中獎,但贏法是隨機的,你無法複製成功。如果你把 AI 當一種有自己行為與質地的新媒介,它就變成了別的東西:一個讓你發現新想法、挖掘更多自己想法的空間,而不只是一個工具。
三、對自己選擇之影響力的覺察(Awareness of Your Choices' Impact)
AI 是一種隨機性媒介(stochastic medium),它的輸出本就有某種不可預測性。但這不代表結果超出你的掌控。你的提示、你的框架、你的回應、你的編輯—它們都在累積,都在引導方向。你或許無法控制每一個轉折,但你可以培養對自己的行為如何塑造整個過程的敏感度。Fajardo 建議一個很實用的練習:在一段深度的 AI 對話進行到一半時,問它:「到目前為止,我貢獻了什麼,你貢獻了什麼?」如果你不喜歡答案,就帶著好奇心去探究為什麼。
四、媒介流暢度(Medium Fluency)
大多數人用 AI,不是為了創作給 AI 看的東西。他們在寫故事、作曲、設計遊戲、拍電影。這意味著,你仍然需要深刻理解你創作的媒介—它的形式、限制、歷史與表達可能性。即使你用 AI 來製作電影,你仍然需要理解電影的「語法」:鏡頭如何創造意義、剪輯與節奏如何塑造觀眾的感受、如何在不平淡化一個場景的前提下把它落地。Fajardo 說得很好:如果 Greta Gerwig 在 AI 時代成長,她仍然會用自己對節奏、語調與情感真實的感知來塑造故事。AI 或許能幫她,但它無法代替她說話。
我們的觀點:AI 是電動腳踏車,不是計程車
你以為 AI 替你踩踏板,但研究發現,你實際上騎得更遠了。
Fajardo 在系列文章的結尾,用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:生成式 AI 就像創意思維的電動腳踏車。你可能以為電動腳踏車會讓人運動量減少,但研究顯示,人們反而騎得更頻繁、更遠—因為那個助力,讓他們願意出發。同樣地,AI 或許看起來像是在替你創作��但如果用得對,它反而能擴展你的創意邊界,讓你願意嘗試原本不敢嘗試的事。
我們認為,Fajardo 的三篇系列文,帶來了一個在台灣的企業環境中同樣重要的提醒:AI 的普及,並沒有讓「如何思考」變得不重要,反而讓它變得更重要。當每個人都能快速生成內容時,真正的差距,在於你能否提出更好的問題、在意料之外中找到洞察、刻意選擇在哪些地方留下你自己的判斷與品味。
這對中小企業的工作者尤其關鍵。工具的使用門檻越來越低,但思考的門檻從未降低。在一個 AI 能生成無數選項的世界裡,「知道什麼是好的」、「知道什麼對你的脈絡有意義」、「知道在哪裡停下來讓人的判斷進場」—這些,才是真正稀缺的能力。而這些,恰好是設計思考這幾十年來一直在培養的東西。
Stanford d.school 的這三篇文章,給了我們一個重新思考 AI 與創意關係的框架。不是「AI 能做什麼」,而是「在 AI 能做這些事之後,什麼是只有我能做的?」這個問題,值得每一個在工作中使用 AI 的人,認真地、反覆地問自己。
本文關鍵概念速查
創意能動性(Creative Agency):
創意能動性是指個人在創作過程中,主動選擇面對不確定性、導航想法走向的能力,是驅動內在動機與心流狀態的核心心理需求,不可由工具替代。
心流(Flow):
心流是心理學家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提出的概念,指當個人的挑戰程度與技能水準精準匹配時,進入的一種深度沉浸、高度愉悅的創作狀態,需要適度的阻力才能發生。
適當的自動化(Appropriate Automation):
適當的自動化是指在創意過程中,有意識地決定哪些決策值得人類親自參與、哪些可以交由 AI 執行,核心在於清楚自己的參與在何處真正影響結果。
遠遷移(Far Transfer):
遠遷移是指將某一看似無關領域的原理或模式,引入當前正在解決的問題中,以產生出人意料的連結與創新洞察,是設計思考中激發創意的重要技法。
媒介流暢度(Medium Fluency):
媒介流暢度是指對自己所創作的媒介(如電影、音樂、文字)的形式、歷史與表達可能性的深入理解,是在 AI 時代維持創作品質與獨特聲音的必要基礎。
開放討論
你現在在工作或創意過程中使用 AI 的方式,更像是在「按簡單鍵」,還是在「真正地與它對話、共同塑造」?你有沒有某個創意決定,是你明確選擇「這個不交給 AI」的?歡迎留言分享你的觀察。
延伸思考
1. 在你日常使用 AI 工具的過程中,哪一個步驟最容易讓你失去主導感?是提問前的思考、生成後的篩選,還是最終的判斷與決定?
2. Fajardo 說「工具熟練度不等於創意能力」—在你的工作或團隊中,有沒有見過這種誤解發生的例子?
3. 如果你今天開始有意識地練習「在 AI 對話進行到一半時問它:我貢獻了什麼,它貢獻了什麼?」—你覺得你會發現什麼?
延伸資源清單
如果你想深入這個主題,推薦以下資源:
Mihaly Csikszentmihalyi:Flow —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
心流理論的根本著作,理解創意與沉浸狀態的必讀經典。
Walter Ong:Orality and Literacy(口語文化與書面文化)
理解新媒介如何重構人類意識的學術經典,本文引用的核心背景書目。
資料來源
Stanford d.school(2025年6月12日):Let's Not Make AI the "Easy Button": Creativity in the Age of AI, Part One
Stanford d.school(2025年7月16日):Why AI Makes Design Skills More Valuable Than Ever: Creativity in the Age of AI, Part Two
Stanford d.school(2025年7月16日):How Our Creativity Is Evolving Alongside AI: Creativity in the Age of AI, Part Thre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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