職稱在變、工具在變—你還記得怎麼思考嗎?
讀完這篇,你會知道:
- 美國職稱中含 AI 字眼的數量,從 2022 年的 264 個暴增到 2026 年第一季的 822 個,且六成三分布在非科技產業。
- 研究顯示,346 名大學生在與 AI 協作時,光靠「先想再問」並不足以維持思考主導權—到第三個提示詞,多數人已在跟著 AI 跑。
- 真正有效的做法是:每一次與 AI 互動前,都先提出自己的想法,再讓 AI 協助延伸或挑戰。
- 職稱改了,工具換了,但那個能決定「問什麼問題」的人,才是真正的核心競爭力。
思考的起點
你最近一次完全靠自己想出一個解法,是什麼時候?
不是在 ChatGPT 給出答案之後才說「對,就是這樣」,不是把 AI 整理好的清單稍微改個格式,而是從一張白紙開始,憑著自己對問題的理解,一步一步推導出方向。
這個問題並不是要責怪任何人。AI 工具確實強大,用它可以讓工作更有效率。但有一種損失正在悄悄發生,而且幾乎沒有任何警示訊號:當我們把越來越多的思考動作交給 AI 執行,我們自己的思考肌肉,可能正在慢慢退化。
Indeed Hiring Lab 在 2026 年第一季發布的報告顯示,美國職場中職稱含有 AI 字眼的標準化職稱,已從 2022 年的 264 個成長到 822 個,成長幅度超過三倍;更值得注意的是,這 822 個職稱中有 63% 出現在科技業以外的領域,包括醫療、教育、行銷、物流與管理。這不是科技業的事,這是每一個職場工作者的事。
與此同時,Psychology Today 在 2026 年 7 月刊出一篇研究摘要,回顧了一項針對 346 名大學生的實驗。研究的核心問題令人坐立難安:在與 AI 合作的過程中,人的思考主導權究竟能維持多久?答案出乎意料地短暫。
職稱在變,工具在變,但「你還記得怎麼思考嗎?」這個問題,值得每個人認真面對。
一、822 個職稱背後,職場結構正在改寫
Indeed Hiring Lab 的報告標題直白:「AI 不再只是科技業的故事」。
從數字上看,美國職場中帶有 AI 字眼的職稱數量在 2022 年只有 264 個,約占全平台職稱的 2.6%。2023 年受整體招募降溫影響,一度跌至 159 個。然而從 2024 年起快速反彈,到 2026 年第一季已達到 822 個,占全平台約 8.3%,換算下來大約每 12 個標準化職稱中就有 1 個帶著 AI 標籤。
更關鍵的是這些職稱的分布。63% 出現在非科技產業,像是「AI 行銷經理」、「AI 學習顧問」、「AI 轉型負責人」,甚至「AI 文件物理治療師」這樣的職稱也出現在平台上。Indeed Hiring Lab 的經濟學家 Sneha Puri 說得清楚:這些並非全新的職位,而是原本就存在的工作,只是現在雇主把 AI 能力寫進了職稱與要求裡。
這個現象告訴我們兩件事。第一,AI 技能的要求已經從研發部門擴散到組織的每個角落;第二,雇主期待的並不只是「會用工具」,而是能在自己的工作情境中判斷如何使用 AI、何時使用 AI,以及使用 AI 產出什麼樣的結果。這恰恰需要一種東西:獨立判斷與思考的能力。
換句話說,職稱的改變是表面,思考結構的改變才是核心。這也是為什麼另一個方向的研究,讓人格外警惕。
二、光靠「先想再問」,還不夠
Psychology Today 引述的這項研究,由 Guo 等人於 2025 年發表,題為〈學生與 AI 的創意問題解決:人類主體性的角色〉,研究對象是 346 名大學生。
實驗設計分兩階段。第一階段(170 名學生)將參與者分為三組:「先自己想、再問 AI」的前置組、「先問 AI、再補充自己想法」的後置組,以及「全程依賴 AI」的控制組。結果顯示,先自己思考再提問的學生,確實一開始展現出更高的自主感與更細緻的提示詞設計,產出的解決方案也更具原創性。
但問題在後面。到了第三輪互動,即便是「先想再問」這組的學生,也開始不自覺地跟隨 AI 的方向走。思考的主導權悄悄從學生手中移交給了系統。研究者的結論直接:「只在開始時延遲使用 AI,並不足以維持人的思考主體性。」
第二階段(176 名學生)嘗試了一種不同的設計:每一次與 AI 互動之前,學生都必須先提出自己的想法,然後才讓 AI 來延伸、質疑或補強它。研究者稱這為「深度想法整合條件」(Deep Idea Integration)。以同樣的玩具兔改良任務為例,學生不是問 ChatGPT「請給我 5 個改良方向」,而是先提出「我想讓玩具兔能在黑暗中安全發光」,再問「有哪些兒童安全的發光材料可以做到這件事?」
結果截然不同。這一組學生全程維持了較高的主體感,提示詞設計在每個階段都保持著較高的思考深度,最終方案也更具創意且彼此差異更大—這代表學生是真的在想自己的解法,而不是收斂到 AI 偏好的答案。
這個發現的意義不只在教育現場,它直接對應著每一個現在用 AI 工具工作的人:若你沒有在每一次對話前先確立自己的觀點,你的思考可能正在被 AI 的慣性回應逐漸取代。
三、認知主體性是什麼,為什麼它會在不知不覺中流失
「認知主體性」(cognitive agency)這個詞聽起來學術,但它描述的其實是一件很具體的事:你能不能主動決定自己的思考方向,而不是被外部刺激(包括 AI 的輸出)牽著走。
它包含幾個層次:第一,你能辨識問題的本質是什麼;第二,你能在沒有現成答案的情況下,提出屬於自己的初步判斷;第三,你能批判性地評估外部資訊(包括 AI 給你的建議)是否符合你對問題的理解;第四,你能整合不同資訊,形成屬於自己的立場與結論。
問題在於,這四個層次的能力都需要不斷練習才能維持。而 AI 工具的介入,正好把這幾個步驟「代勞」得非常流暢。你問一個問題,AI 給你五個方向;你說「好,幫我展開第二個」;AI 展開;你再說「可以更口語一點嗎」—整個流程順暢到讓你感覺「這不就是協作嗎」。
是協作,但你在協作裡扮演的角色,正在從主導者滑向執行者。你越來越擅長選擇 AI 給你的選項,卻越來越少練習從零開始定義問題。
研究者在報告中也提到,認知主體性的流失是一個漸進過程,很難從單次互動中察覺。這正是它危險的地方:你不會感覺到某一刻「我停止思考了」,你只是習慣了讓 AI 開頭,習慣了在 AI 的框架裡回應,習慣了把自己的判斷推遲到 AI 給出方向之後。
四、職場正在要求你「懂得問對問題」,而非「懂得使用工具」
回到 Indeed Hiring Lab 的數據。822 個帶 AI 字眼的職稱中,雇主真正在找的是什麼?
Sneha Puri 的話值得細想:「雇主期待的是熟悉 AI 軟體與工作流程,而不是進階的工程技術。」這句話換個說法:雇主不是要找一個會操作 AI 的工程師,而是要找一個在自己工作情境中,能有效地與 AI 協作,並對 AI 產出負責的思考者。
這裡有一個很微妙的分野。「會用 AI」是操作層次的能力,任何人經過短期訓練都能達到;「能與 AI 有效協作」則是判斷層次的能力,它需要你對自己的工作有清晰的理解,對問題有自己的定義,對 AI 的產出有評估與篩選的能力。
換句話說,當雇主把 AI 寫進職稱,他們其實是在找一個人,這個人能讓 AI 為他服務,而不是反過來。能做到這件事的前提,恰恰是擁有獨立且清晰的思考能力。
這個邏輯在非科技產業尤其明顯。一位 AI 學習顧問、一位 AI 行銷經理、一位 AI 負責任使用律師—這些職位的核心挑戰不是技術,而是判斷:什麼情況下要用 AI?AI 建議的方向是否符合我對客戶的理解?這個 AI 產出的內容有沒有漏掉什麼關鍵的細節?這些都是需要獨立思考才能回答的問題。
職場正在把「思考能力」當作新的基礎門檻,只是用 AI 職稱的形式包裝出來。
五、如何在與 AI 協作的同時,維持自己的思考主導權
研究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操作原則:在每一次對 AI 發出提示之前,先寫下自己的想法。
這不是一個複雜的方法。它的本質是:用 AI 來延伸你的想法,而不是用 AI 來替代你的想法。兩者看起來差異細微,但積累下來,思考能力的走向截然不同。
具體來說,可以嘗試以下幾個做法:
第一,先寫草稿,再問 AI。不管是報告、提案還是郵件,先用自己的方式把核心想法寫出來,哪怕只有幾行。再把這些想法告訴 AI,請它協助強化、補充或挑戰你的思路。
第二,把問題定義清楚,再交給 AI。很多人習慣把模糊的問題拋給 AI,讓它來幫你整理問題。這樣做的代價是:你失去了「把問題說清楚」這個思考練習。試著在提問前先問自己:這個問題的核心難點是什麼?我目前對它的理解是什麼?
第三,對 AI 的產出保持批判距離。AI 給的答案不一定是最好的,它只是一個概率分布下的合理產出。養成在 AI 回覆後先停一秒的習慣,問自己:這個方向符合我對這個問題的判斷嗎?有沒有什麼它忽略了的面向?
第四,刻意保留一些不用 AI 的思考時間。每天找一小段時間,用紙筆或純文字處理器,在沒有 AI 輔助的情況下思考一個問題。這不是要你拒絕 AI,而是讓思考的肌肉不要完全依賴工具。
研究者說得好:AI 最能支持學習的方式,是在你用它來精緻化、挑戰或延伸���己想法的時候。不是在你把問題整包交出去,然後接收答案的時候。
我們的觀點
職稱的快速演化,是一個讓人感到壓力的現象。但我們認為,它描述的其實是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:思考工作正在被重新分配,一部分交給了機器,一部分留給了人。而留給人的那一部分,恰恰是最難、也最有價值的那一部分。
那個部分是:定義問題的能力、評估答案的能力、在不確定性中做出判斷的能力。這些能力不會因為你學了某一套 AI 工具而自動提升,它們需要你刻意地、持續地在真實問題中練習。
真正的風險從來不是「AI 會取代我的工作」,而是「當我習慣讓 AI 思考,我還有多少思考的能力」。這個問題沒有快速答案,但它值得每一個正在使用 AI 工具的人,在忙碌中暫停一下,認真想一想。
本文關鍵概念速查
認知主體性(Cognitive Agency):
個體主動掌控自身思考方向的能力,包含問題定義、判斷形成與批判評估。與 AI 協作時,若未刻意維持,此能力容易逐漸讓渡給 AI 系統。
AI 接觸型職稱(AI-Touched Job Title):
Indeed Hiring Lab 的分類用語,指在職稱中明確標注 AI 的職位。2026 年 Q1 美國已有 822 個此類職稱,六成以上分布在非科技業。
深度想法整合條件(Deep Idea Integration, DII):
研究者設計的協作框架:要求每次與 AI 互動前,先提出自己的原始想法,再讓 AI 協助延伸。實驗證明此方法能有效維持思考主導權。
思考外包(Cognitive Offloading):
將原本由人腦執行的思考任務轉移給外部工具的過程。適度的外包可提升效率,但過度依賴可能弱化獨立思考能力。
FAQ
Q:使用 AI 工具一定會削弱思考能力嗎?
A:不一定。研究顯示,當你在與 AI 互動前先提出自己的想法,思考能力不但不會下降,還可能因為獲得更多回饋而強化。問題不在於「用不用 AI」,而在於「如何用」。
Q:職稱帶 AI 字眼,是否意味著需要學很多技術知識?
A:根據 Indeed Hiring Lab 經濟學家的說明,雇主期待的是熟悉 AI 工作流程,而非進階工程技術。更重要的是在自己的領域內具備判斷 AI 產出品質的能力。
Q:我沒有在校學生身份,這個研究對我有什麼參考價值?
A:研究雖以學生為對象,但「與 AI 協作時思考主導權的流失」是普遍現象。只要在工作中使用 AI 工具,這個模式就可能發生。方法也同樣適用:每次提問前先確立自己的觀點。
開放討論
你最近一次在使用 AI 工具前,先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,是什麼時候?在你的工作中,有哪些環節你認為「不能讓 AI 代替思考」?歡迎在留言或社群上分享你的觀察。
延伸思考
- 如果你每天有 30 分鐘完全不用 AI,你會用來思考什麼問題?
- 你目前的工作中,哪些判斷是你仍然堅持自己做、不交給 AI 的?為什麼?
- 十年後,你認為「思考力」在職場上的價值會更高還是更低?
資料來源
Network World (2026). AI job titles expand beyond tech as IT hiring remains strong.
關於文字策展人
Cha Cha 是查查創意文字策展人暨創辦人,Stanford d.school 設計思考專業研修,累積超過三百場企業工作坊實戰經驗。長期深耕設計思考、創意思考與未來趨勢,致力於讓更多人在 AI 時代找到自己的思考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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